香胖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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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胖子的关系是从一顿晚餐开始的。

那是一顿自助火锅,我嫌底料不好,吃得很少,胖子一个人不好意思多吃,便潦草结束。可能是为了弥补此次不愉快的会餐,后来我们便经常相约一起吃饭,由开始的单一的晚餐慢慢延展到早饭、午饭、夜宵等各个领域,范围也囊括中餐、西餐、自制餐等各种类型,在各个餐点之间,经常还要加上各种零食、水果。

吃得久了,我们发现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经常在一起吃各种东西,会有很多不便,为了让一切变得更为流畅,我们晚上还睡在了一起,就这样,我们变成了夫妻。

新婚之夜,我翻着白眼凝视苍茫的天花板,一种“为了解决温饱问题而盲目卖身”的疑惑感竟然涌上心头,回忆一起走过的草率岁月,没有浪漫,没有惊喜,没有一丝一毫的风花雪月,所有的日子,都被简单粗暴地盖上一个并不美丽的大字:吃。

凭良心讲,胖子并不是一个很会吃的人,但他绝对是最尊重食物,对食物感情深不可测的人。

胖子自身携带一个高耸滚圆的大肚子,为他吃得多而广提供了最有利的先决条件。他吃东西不慌不忙,也极少说话,仿佛正在专注地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业。动作幅度是微小的,效果是显著的,并不见想象中的血盆大口,盘子里的食物却像烈日下的积雪一般,瞬间消融殆尽。有时候为了照顾一起就餐的人,胖子会略微停不停,但扫尾工程一定是他来一丝不苟地完成。

对五谷杂粮的热爱和执着,也曾为胖子赢取过极高的人气。胖子和我一起吃了很多次饭之后,就去拜见他未来的丈母娘(也就是我妈)。我妈在山里生活,菜蔬匮乏,在简单地炒了两个小菜之后,端上了自家坛子里腌制的咸韭菜,咸韭菜已经发黄,萎靡不振地蜷缩在碟子里,心不在焉地演绎着岁月变迁,谁都能看得出来那韭菜的年代久远。

胖子一声不吭,坐在炕上把半碟半黄半绿的咸菜抹在雪白的米饭上,一幅雪山飞绿的图画立刻展现在面前,胖子俯身下去,依旧不慌不忙,细细品咂,满脸祥和愉悦,似乎咸味之外又多出无数种新奇味道。

半碟咸菜,被胖子硬生生吃出了中华玉宴的感觉,一旁的我妈当时就崩溃了,恨不得老泪横飞,将一股洪水般的爱倾注到胖子身上。就这样胖子很轻松地收买了丈母娘,从此我妈逢人便说,再也没有那么实在的孩子了,吃个咸韭菜都能吃得那么香。

2、

能把咸韭菜吃得香算不得什么本事,胖子立志要做更有本事的人,创造出更多精彩绝伦的美味,他要成为会做咸韭菜的人。

胖子的厨师生涯开始的界限很模糊,他是如何一步步走进厨房的,我也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,我只记得婚后,一个冬天的下午,我下班回家,厨房里“哐哐”作响。我推门而入,一个光着膀子的彪悍大汉立于案前,手握两把菜刀,刀起刀落间,葱末与猪肉横飞,灶台上开水翻滚,雾气蒸腾,大汉的脖子间、额头上,滚落大颗水珠,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汗水。大汉停下手,用胳膊肘胡乱蹭一蹭额头水珠,继续剁肉,熟悉的大肚子上也开始恢复匀速的震颤。

胖子流汗从不分春夏秋冬,白天黑夜,但就是从这个下午开始,胖子渐渐将越来越多的汗水流在了厨房,案板前,电磁炉周围,每当厨房雾气升腾,定能看到胖子的背影,一面光溜溜的脊背,上面渗出亮晶晶的汗液。

刚步入厨房的胖子懂得扬长避短,只挑自己擅长的做,譬如蒜薹炒肉、红烧肉烩菜等家常菜。不管怎么样,胖子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步入厨房的初衷,不管做什么菜,他心里都有一个无比清楚的指向,那就是吃。
 胖子每做出一道菜,都会很认真地让我先吃,并发表意见,若是遭到我的嫌弃,他定会为自己找到各种理由,比如我在旁边絮絮叨叨,扰乱了他的神智,发挥失常之类,凡此种种。此后胖子做的所有菜,我都说好吃,胖子却越来越谨慎起来,每次得到我的肯定,眼睛都会放出警觉的光:是真好吃吗?

真好吃!我斩钉截铁。

你发誓!

在这种情况下,我是一定要发誓的,不然肯定很难顺利吃到饭。

但这样的情况维持不久,胖子开始不满足于做自己擅长的事情,切肉剁肉炒菜是胖子的强项,正好发挥臂力,面食却是胖子的软肋。

胖子开始揪面就遇到了各种问题。面是柔软的,胖子也必须相应的柔软,但不知道为什么,揪面的胖子还是无法摆脱那个纵情剁肉大汉的影子,他的起势是温和而慈祥的,柔柔地擀面,有模有样地将一条面搭在胳膊上,缓缓走到锅边,但等水一煮沸,画风立转,胖子左手还是稳稳地拿着面,右手却似有无尽的力气无处发泄,面条于是瞬间变成劲敌,胖子猛一使力,掘下一小块,慌慌张张投入锅中,就像杀人凶手将尸首吃力地拖入湖中,掩埋完毕,长吁一口气。
 这时水汽腾起,胖子手中的面湿了不少,胖子继续慌张发力,掘下更小的一块,用更大的力气投入锅中,一来二去,一条面已经被胖子蹂躏得差不多。经他手的面通常都是软趴趴的,胖子明明已经用了十分的力气,但回头再看,大半条面却还完整地耷拉在胳膊上,有气无力,嘲笑着他这个孔武有力的厨子……

3、

不论是不是一位合格的厨子,混迹于厨房久了,胖子身上都开始萦绕各种味道,这味道有时可能带点鲜肉味,有时带点酱油味,有时是酸中带辣,有时又是甜中带涩,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在蒸锅里浸泡,在油锅里翻炒,再经过时间的打磨,慢慢形成一种胖子独有的味道。因为这种味道,胖子渐渐变成一个柔柔软软的香胖子,整个人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性感。

但胖子对自己的这种性感装作熟视无睹,也没有因为自己变得性感而骄傲,相反,为了让自己的作品更合格,胖子现在经常奔赴“一线”,在超市中挑选各类新鲜的食材。胖子在超市买菜很少推购物车,直接提着菜篮子进入,胖子刚进入超市的形象通常是比较雄壮的,但随着菜越买越多,胖子的身形就会越来越柔和,当菜多到一定程度,胖子便将绿色的篮子挎在胳膊上,迈着稳稳的步伐,在一堆堆菜蔬瓜果面前驻足、翻找、对比,远远望去,人头攒动中,一个慈祥的、会持家的邻家胖大妈形象跃然而出。

逛完超市,有时候胖子也会拉着我一起去逛逛露天的市场,直到这个时候,我们才知道因为一直以来将吃在生命中的分量放得过重,我们看世界的眼光都已然跟别人截然不同,再生动的生物,在我们眼中都会迅速完成加工,幻化成餐桌上的一道道美味。比如同样一堆西红柿,我们看到的是西红柿炒鸡蛋,再比如同样的几根玉米,我们眼中看到的却是玉米排骨汤。有时甚至只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鸡,我们都能看到宫保鸡丁。同理,追寻着一缕七拐八拐的炊烟,我们也能准确侦测出最新小吃的方位。

我一只手挽着胖子的胳膊,从人群中昂然走过,另一只手也不失时机地寻觅美食。我从他嘴里扯出芝麻烧饼,喂进自己嘴中,原本圆形的烧饼边缘,由此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豁口,像被天狗咬过的新月。
 夕阳不知什么时候隐没了,天边只留下一抹潮红,菜市场上开始燃起一堆堆篝火,菜贩子们的脸躲在火光后面,卖力地叫卖,卖饼的小摊上空,热气盘旋着,久久不肯离去。有人蹬着三轮车,沿街慢慢地行驶,车上的大喇叭里,“八宝甄糕,五元一份”的叫卖声不绝于耳。卖生肉、卤煮的也出来了,一个个蠢笨的猪头在路两边排兵布阵,我们从路中间的罅隙小道里走过,却走得气宇轩昂,像将军检阅一场美食之战。 我们佯装专业,对各种食物的新鲜度和成色指手画脚,对价位过高的投以各种不屑,整个街面飘荡着浓浓的香味和懒散的烟火,我们知道,这是属于我们的人间,前方还有无数的庸常美食等着被我们俘虏,我们才是那些鲜活美味的万物之主……

(感谢胖老公几年来的陪伴和照顾,在你生日之际,写一篇小文,记录生活中你的模样,祝生日快乐,愿日子永远香气四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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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&反馈2015-12-27 17:20:53 发布 丨 13955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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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评论

  1. 1#近在咫尺2015-12-31 16:0658.243.*.*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
    好温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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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2#一路走下去2015-12-31 20:10222.163.*.*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
    美食填补的不光是胃,还可以填补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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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3#化蝶2015-12-31 22:12123.161.*.*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
    真好,文笔中看似充满嫌弃之味,深则满满的满足与爱意。把生活的点滴、爱情的历史用幽默诙谐的语言描绘出来,却又深含爱意,赞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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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4#風铃2016-01-01 09:5659.39.*.*
    祝福~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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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5#青年2016-01-01 11:53113.135.*.*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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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6#我爱你晶2016-01-02 00:3242.95.*.*丨来自iPhone客户端
    我就是个胖子,从他身上能感觉出来一些,很不错的香胖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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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8#阿拉棒2016-01-03 11:42112.224.*.*丨来自iPhone客户端
    真幸福,真温馨,真羡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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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12#不思斋主人2016-05-11 19:18114.251.*.*
    太喜欢沙龙365的文笔了,我也是宁夏银川的,敢问姑娘哪里人啊?看是不是还有过一面之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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