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练风尘

www.u148.net 小时候体质差,每隔半个月,最多三礼拜,必定去医院报到。护士叫我“盐水包”,我听成“盐书包”,很气愤,书包里分明没装盐。后来才知道,其实那是“现世报”。病房很简陋,百无聊赖之下,只好把被子拱成一道道山脉的形状,或是盯着受潮开裂的天花板,想象各种卡通人物。长大后读到一句“天花板是一首读不完的诗”,我想,诗人大概也常挂水。

老爹痛定思痛,深感欲文明其精神,必先野蛮其体魄,于是每天带着我晨跑。五年级时,老爹听信“乱世须用重典”的谗言,把我送去体校练拳击。教练是老爹的朋友,据说以前是全省冠军。他瞥了一眼我瘦弱的小身板,说,跑圈去。

五千米,我足足跑了一小时。最后两圈简直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,喘不过气,肚子刀割般疼。一到终点我就瘫软在地。教练走过来踢了我一脚,说,有点狠劲,收你了。

从此我每天放学骑着车去体校,前几个月除了跑圈没干别的。我一边跑一边愤愤地想,哪里不能跑,非上你这里。那段时间我饭量猛增,一顿能吃下八块大排,或者十六只油面筋塞肉。吃完晚饭倒头就睡。老爹找班主任说情,加上我平时成绩还不错,于是我成了全校唯一不用写作业的学生。

四个月后增加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训练,又练了半个月基本步法。等我戴上拳套,打上沙袋,半年都过去了。

终于,当小伙伴们比试天马流星拳庐山升龙霸的时候,我打上了真正的拳。

再后来,由于参与一场斗殴,我被开除出队,告别了那一段热血岁月。

初三那年,大排和油面筋终于起作用了,一年之内从158疯长到182。正值《灌篮高手》热播,我开始苦练小人物上篮(央视的张卫平老师称之为“舔篮”)。篮球成了我最大的爱好,直到大学。有一回打院系比赛,我舔篮时被撞翻,落地扭伤了脚踝,半天爬不起来。只见对方阵中昂然迈出一臭汗淋漓的胖子,目测至少有0.1吨,将我拦腰轻轻抱起。对的,公主抱。那天对阵英语系,场边妹子还特别多。我顾不上脚疼,娇羞地把头埋在胖子的胸膛里。

篮球比赛中,一方中锋被另一方中锋直接抱走,对士气的打击很大。直接导致了队友们无心恋战,最终被翻盘。赛后流言蜚语满天飞,有人四处宣扬我如何“嘤咛一声”酥软在大汉怀里,有人绘声绘色描述英语系妹子们仇恨哀怨的眼神,有人干脆问我是打算杀了他还是嫁给他。

上哪说理去?

此后每次路过篮球场都心有戚戚焉,生怕撞见了恩人。无奈之下挂靴退役,八年篮坛生涯以一种最意外的方式告别。

意识到了对抗能力的不足,我决心苦练基本素质。交大健身房2元一场,又常有身着紧身小背心的女郎练瑜伽,正合我意。我的入门教练是位机械学院博士,长得跟机器人似的,一身糖炒栗子般肌肉。因名字里有个“春”字,又常抓着杠铃威胁小学员“叫春哥”,于是被尊称为“叫春哥”。叫春哥34岁,读博第六年,我怀疑是科研压力太大,加上和嫂子长期分居,一腔郁闷无从排遣,才练就如此苦大仇深的肌肉。

叫春哥长相凶恶,心地很善良。自从我请他吃了顿红烧羊肉,经常传授我一些心法。我学着叫春哥的样子,发力时胸腔鼓气,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发出“嗯啊”,“喔哦”之类销魂的声音,一般小孩子听了根本把持不住。从此,健身房多了个真正的叫春哥,后浪拍着前浪。我推的杠铃不是最重,但叫声绝对最响。叫到春光灿烂,叫到春意盎然,叫到当班女经理脸红心跳,叫到扫地阿姨翘首张望,叫到两岸猿声啼不住,叫到花儿为什么这么红。人们都说,路某人自从被抱过一次后,便如那涛涛洪湖水,浪呀么浪打浪啊。

有时路上撞见叫春哥,他老远吼我,“今儿个健了吗?”

我吼回去,“健得酥软啦!”

叫春哥很满意,“下回叫上我,一块健!”

半年后,叫春哥毕业。我见到了从老家赶来帮他收拾行李的嫂子。嫂子瘦小憔悴,脸色蜡黄,头发胡乱扎起,看着像有四十多岁。叫春哥喝多了,当着众人面硬要敬嫂子三杯。众人起哄,嫂子扭捏站起,眼泛泪光,勉强啜了半口。春哥说,今生不负你。三杯烈酒下肚,扑通一声跌倒在地。

09年一次剧烈的腰伤,差点断送了我的运动生涯。当时我在尼泊尔徒步,赶上了喜马拉雅南麓的雨季,下撤过程中,一脚踏空滑下山崖。醒来腰钻心地疼。几个村民轮流背着我,冒着大雨,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,终于赶到博卡拉。连夜转机,送回上海。

医生皱着眉翻来覆去看我的核磁共振片。我不敢告诉他,途径一个夏尔巴村庄时,善良的村民为我请来了当地最有名的巫医,连夜作法。巫医穿上节日的盛装,口诵古老的经文,一边挥舞树枝一边绕着我跳舞,随后将一大把草药抹在我腰上,用力揉捏。我被众人死死按到在地,嘴里被塞了一根木棍,防止我疼得咬人。有个大汉手持大棒守在一旁,事后他们告诉我,万一我被邪魔附体了,就直接用大棒砸晕。

医生说,以后不能再练举重,也不能跑步,会伤到腰。对了,有女朋友没?

…有。

要节制。

我气急败坏,那我还能干嘛?

医生说,游泳吧。

学校附近有个小型游泳池,一到夏天成了热腾腾的一锅饺子。水面漂着创可贴,撕裂的织物,以及形状可疑的毛发。拔完火罐的大叔七星瓢虫一样漂来漂去,青春期的男生潜在水底偷看看女人屁股。一节幼儿游泳课后,池水可以直接当童子尿煮鸡蛋。我常被嬉水的孩子蹬到,或是被黝黑肥胖的大妈撞翻。有一回,黝黑大妈和另一位白胖阿姨因抢泳道起了争执,进而扭打,黑旋风大战浪里白条,宛如海底火山爆发。最终,白胖阿姨捂着大半个屁股落荒而逃,黝黑大妈披头散发,拍着水花大声咆哮,再来啊。

没学过游泳,只能凭感觉瞎扑腾。有位老伯看不下去,告诉我泳姿难看,像只大闸蟹。老伯六十多岁,一个人住在老式阁楼,老伴去世大半年,女儿偶尔带着外孙来看他。在老伯的指导下,我改进了蛙泳,继而学会了自由泳和蝶泳。

半年后去医院回访,医生问,游泳了吗?

嗯。

节制了吗?

…没。

狗改不了…算了。跟游泳一样,多换换姿势,发力要均衡。

中秋夜,我走进游泳馆,只见整个泳池只有老伯一个人在蛙泳,姿态标准而孤独。女儿全家出国旅游去了,把老伯一人剩下。我默默在一旁游了二十圈,老伯靠过来说,游完这圈,陪我去喝一杯。

附近有家“振鼎鸡”,店堂也是空空荡荡。和老伯坐定,要了半斤白斩鸡,两瓶花雕。鸡肉一块一块嚼,花雕一口一口咪,老伯絮絮叨叨。月圆之夜,我们都醉了。(文 / 路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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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&反馈2014-03-17 16:40:33 发布 丨 6601 人浏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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